新版《红楼梦》音乐的“幽怨”与“梦幻”

时间:2022-10-30 08:39:15

新版《红楼梦》音乐的“幽怨”与“梦幻”

《红楼梦》是我国古典文学巨著之一,该作品以精美

雅致的文学语言、宏大复杂的逻辑结构、深刻的社会内涵,确立了在世界文学史上无可替代的地位。自诞生以来,许多艺术家纷纷以音乐、戏剧、影视、舞蹈、绘画等形式对其予以诠释。在电视剧领域,早在1987年《红楼梦》便被搬上屏幕,其中由王立平所作的音乐堪称经典,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童叟皆知的艺术精品。同一文学剧本、同样的人物构成,不同的人去理解与诠释,其表现风格大不一样。时隔二十余年的今天,导演李少红再次将《红楼梦》①搬上银屏,并予以鲜明的个性化诠释,其中,新版《红楼梦》配乐的风格与创新是展现其风格变化的主要因素之一。细细品来,“幽怨”与“梦幻”是新版《红楼梦》音乐的主要特征。

一、幽怨

以“悲”为核心,用“幽怨”的音响基调做背景,是新版《红楼梦》音乐的主要特征之一。

《红楼梦》反映的是一悲剧性内容。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之悲,贾宁二府由盛转衰之悲……其中,林黛玉、贾母、王熙凤等人物之死,贾宝玉、惜春出家等是其悲剧性内容的组成部分。甚至贾母与府中子嗣在剧本前半部分的和美生活也是可视为为悲剧产生埋下的伏笔、作出的对照。剧中形形、性格各异的人物既是悲剧产生的合力,也是悲剧发生的牺牲品。新版《红楼梦》的音乐以阴柔晦涩、婉转悲切的格调为特点,希望通过幽怨、悲叹的音乐来深化《红楼梦》悲剧之悲,悲其之悲,伤其之悲。

从片头曲的引子开始,那种“忧怨”、“惨烈”的戏曲韵白,就给整个电视剧的音乐定下了一个悲剧的基调。随着剧情的发展,时常会有沉重的弦乐低音,尖厉的极不协和音响穿过耳际,闹人心弦,那如怨似诉、如梦似幻的昆曲声腔,不时如影随形凄然而入,又立即飘然而去,紧张之处则常以打击乐的噪音乐器加以渲染,并配以不协和的音调,此等音乐令人心神难宁,甚至毛骨悚然。这些音响都对描绘作品的悲剧性色彩起了功不可没的作用。

如贾府被抄家一段的悲凉笛乐,黛玉葬花以及听闻宝玉定亲时哀怨昆曲。特别是到了宝玉在黛玉死后重临潇湘馆时的音乐,与前面各段预示林黛玉形象的各幽怨音调相互关联、前后呼应,其内在的联系也将黛玉命运串联起来。这个音乐形象共包含四层,低音以反复的“嗡鸣”的紧张音响造成一种不安的气氛;人声则叹唱:“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伴奏乐器或伴和人声或以同音反复的流动音型渲染气氛,悲切、凄凉弥漫整个画面,把《红楼梦》剧情之悲推到极致;最后,合唱的雄浑、高亢之声陡然响起,漂浮于高音声部,好像是扮演着一局外人的角色,高高在上,表达着对悲剧的愤懑和同情。四个声部各表其意,既相互统一,又各自独立,或悲、或哀、或怜、或惜、或惊、或怒。

为了抓住“悲”的核心,作曲家还借助了西方“主导动机”的写法。这一手法为德国乐剧大师瓦格纳首创,其运用意在于通过某种象征性的音调来表现剧中人物形象、思想、情感的发展脉络,暗示剧情的发展变化。新版《红楼梦》配乐时,常把各种“幽怨”、“悲叹”、“紧张”的音调以“主导动机”的形式与各场景镜头拼贴结合,构成背景,来塑造剧中人物形象、思想情感的发展变化,并产生强烈、深刻的戏剧效果。即使在剧本反映贾、宁、薛、王四府和美生活的前半部分,那种“幽怨”的音调线条也不离不弃,除了引子中那种“幽怨”戏曲韵白不时地断续出现以外,背景音乐还把一些尖锐、不安的音响穿插其中,如乐器极限音区、半音化音型、无调性音调、哀怨的昆曲音调以及极不协和和弦等等,意在用这些尖锐、紧张、不祥的音乐,来暗示整个戏剧的悲惨结局。

如林黛玉的配乐。作曲家把那柔媚婉转、满腹愁怨的昆腔曲调来预示林黛玉的形象。也许因为昆曲盛行清代,合乎《红楼梦》剧情的年代背景,还有昆曲唱腔的高贵典雅、柔媚婉转符合林黛玉的形象。所以李少红也表示选择昆腔是因为“最接近红楼梦感觉”。每每林黛玉出现时,那如嗔似唤的喃喃昆曲之声如影随形,远在天际,又不离不弃。用昆曲的配乐可能有以下几层寓意,一象征林黛玉柔弱多病的身子,二喻林黛玉那曲折坎坷的人生,三则暗示林黛玉的悲惨结局。其哀婉悲凄之情似命中注定又无力回天。

有关贾府的场景作曲家常选择笛乐来作背景,用竹笛音色的“悲凉”曲调来暗示贾府的悲剧结局。在第一回冷子兴向贾雨村介绍贾府的一段戏中,背景音乐一直持续着竹笛音色的曲调,竹笛在极高音区用尖锐的音色,以及拖沓、幽怨的半音下行曲调,带给观众一种紧张、不祥的心理暗示,从开始就为贾府的悲剧结局打下了埋伏。到大观园刚刚建成之时,背景音乐用笛声来描绘景色,在笛声悠扬中,一时风轻云淡,楼台亭榭,花红柳绿,碧水蓝天,一袭佳人荡漾于美轮美奂的大观园之景中,极尽秀丽、旖旎,在暗喻贾宁二府繁荣盛况的同时,也与前后幽怨的笛乐音调相互照应。到了贾母携众人赏月一段戏中,贾府已露衰败之象,经济开始入不敷出,人丁凋零,矛盾丛生,各人心事不一。这时的笛声悠悠扬扬、呜呜咽咽,平添几多悲凉落寞之意。实也预示着欢颜笑语、荣华富贵渐去,悲剧将生。最后,贾府忽遭抄家,整个府邸一片凌乱,一夜之间,繁华褪尽,凋敝丛生。笛声从天际而降,隐隐约约、恍恍惚惚,似叹似诉。正如曹雪芹书中所述:“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梦,万物归空”。②

二、梦幻

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一回中明确指出:“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③也可能受这段文字的启示,新版《红楼梦》在整个的剪接、配乐过程中,就“梦幻”二字做足了文章,很多场面都给观众以如梦如幻的直接感受。除了视频的快进、慢进,以及频繁地切换镜头,给人带来梦幻般感受以外,不同寻常的背景配乐也正是新版《红楼梦》给人以梦幻感受的主要原因。

首先在配器上,色彩斑斓的音色变化给观众带来梦幻般的感受。在新版的《红楼梦》音乐中,横向的音乐进行,作曲家喜欢用一些常常表达不同意境的音色相互转接,这种音色的跳动变化,不但让音乐显得十分的现代、时尚,不落俗套,同时也给人一种变幻不定,如梦似幻的直接感受。如第一回的片头歌,短短30多秒的前奏就换了十几种音色。前奏由大筛锣引出后,接下来是“古琴”、“大鼓”、“昆曲韵白”、“钹”、“管乐队”、“大筛锣”、“琵琶” 频繁的音色转换,这些色彩斑斓的变化,给人一种时空环境不停转换的联想――古琴的音色让人联想到几千年前那古朴、悠远的意境,昆曲的韵白让人联想到明清时期的戏曲音乐文化,管乐队、电声音响又让人联想到现实的现代生活等。也正是这种联想带来的时空变幻,忽远忽近,时虚时实,给人一种与现实不一,疑似梦境的感受。这种梦幻般的变化贯穿在整个的配乐之中。即使是单一乐器持续的音乐片段,作曲家也追求乐器音区、演奏技法变化带来的各种音色变幻。除了音色,音乐语汇也常常不断转换,时而半音化的进行,时而尖锐不协和的和声音响,将各种暗示剧情的动机,借助节奏、力度、音色的转换,在背景音乐中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展现出来,也是《红楼梦》背景音乐材料发展的主要手法。这种由特性因素构建的音乐,除了对整个背景音乐的材料具有全方位的控制作用外,那些暗示剧情的动机音调同样会带给人一种时空变化的暗示,同样带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受。

另外,时空切换带来的梦幻效应,也体现在新版《红楼梦》的背景音乐与视频、旁白等纵向的结构织体之中。从背景音乐与画面、旁白等纵向的结构关系来看,影视作品的背景音乐大致可分为音画对应与音画对位两大类型。一般的影视作品多选用前者,即背景音乐与剧情的发展同步,音乐与画面吻合,情绪、节奏一致,强调音乐与画面的统一性,让画面和音乐相互解释,互相加强。这对渲染场景气氛,描绘人物心理活动,揭示人物的思想感情,补充和深化对影片艺术感受都有着重要的作用。 但是,也有的影视作品为了表达复杂的剧情结构,造成戏剧化的矛盾冲突而选择音画对位的形式,即把背景音乐与画面形成类似音乐中两个声部的对位关系。这种配乐的音画时而同步,时而不同步,甚至音乐与画面在情绪、气氛、格调、节奏、内容上造成对立、对比。此举意在从另一个侧面来丰富画面的涵义,产生一种潜台词,形成新的寓意,希望观众能从中得到更深刻的审美享受。如在困难的时刻预示胜利和希望,在顺利的时刻预示艰苦挫折,都有着重要的艺术功效。

小说《红楼梦》是由多个主题交织而成。正如袁行霈先生所说:“曹雪芹比较彻底地突破了中国古代小说单线结构的方式,采取了多条线索齐头并进、交相连接又互相制约的网状结构……《红楼梦》众多的人物与事件都组织在这个宏大的结构中,互相影响,互相制约,筋络连接,纵横交错,层次分明,有条不紊,它像用千万条彩线织起来的一幅五光十色的巨锦,天衣无缝,浑然天成,既像生活本生那样丰繁复杂,真实自然,又笼罩着一层真真假假、实实幻幻的神秘的面纱。”④为了能全面、细致地诠释《红楼梦》这庞杂、宏大的结构内容和戏剧性的矛盾冲突,新版电视剧《红楼梦》的许多场景主要采用了“视听对位”的配乐方式。这种方式,除了与画面内容造成对立、对比的戏剧冲突外,其纵向线条之间的时空错位,也给人一种梦幻般的直接感受。如英莲丢失一段戏的配乐,在霍启抱英莲看社火花灯的镜头中,本应该热闹喜庆的场合,背景音乐却一直有一紧张、不祥的笛乐音调伴随着,这种音调到了霍启小解时越加突出。用这种符合英莲丢失后剧情配乐的音调提前出现,暗示剧情的手法,在新版《红楼梦》的配乐中比比皆是,甚至许多本应是描绘鲜花着锦、荣华富贵的生活场面,也用其最后悲剧结局那幽怨、悲叹、不祥的音调进行配乐。这种暗示剧情“音画对位”的配乐手法,总给人一种与现实不一,让人感到《红楼梦》的整个剧情真的就像是在梦中展开一般。

三、结语

“幽怨”与“梦幻”是新版《红楼梦》音乐的主要特点,其音乐气质符合《红楼梦》的剧情以及人物的性格特征。但是,从播放后反馈的信息来看,观众们对此似乎并不认可,有的观众甚至直接感叹“简直就是鬼版红楼梦,尤其是背景音乐,太阴森恐怖了,看的我起鸡皮疙瘩”。究其原因,实乃用现代技法创作的电视音乐虽然可以很好地表现“幽怨”与“梦幻”,但是用到极致,就可能流于阴森恐怖,给全剧造成紧张恐惧的气氛。这个极致,表现在背景音乐创作时过于专注上述特点的塑造,却较少辅以其他。“幽怨”与“梦幻”虽是《红楼梦》的主旨,但是书中的具体场景更大篇幅的却是在展现闲趣柔情、荣华富贵,需知如果不尽情展现曾经的繁荣美好,最后的家破人亡怎会如此震撼人心?如果没有充分刻画出现实的悲欢离合,人生的变幻无常又怎会在最后如此令人感慨?配乐也是如此,如果频繁地使用主导动机的写法来阐释“幽怨”,采取音画对位的方式表现“梦幻”,虽然帮人省却了观看电视之余琢磨和感慨其“幽怨”与“梦幻”的麻烦,但是却给人压抑和脱离现实之感,使人产生阴森恐怖的错觉,进而完全忘了“幽怨”与“梦幻”主旨的真正内涵。并且,该剧配乐不像其他电影电视,只适时而起,而是几乎铺满所有画面,没有停歇,虽然这种做法反映了以音乐表现剧情的最大努力追求,但是无处不在的“幽怨”与“梦幻”却给观众造成了持续的紧张压迫感,使人透不过气来,抵制情绪由此产生。

也有观众说,“新版《红楼梦》编剧全是80后,这就是一个创举!保证了写作的‘去意识形态化’,摆脱了很多原有的创作思维,这是值得鼓励的”, “每一代人都有对《红楼梦》不同的理解,每一代人也应该有阐述古典名著的权利”⑤。

那么,新版《红楼梦》配乐是否符合人们的审美习惯?是否真正反映了作品的内在涵义?那种幽怨的音调、梦幻的配乐手法是否体现了剧情的真正需求?是否超出了普遍的审美承受力?我们究竟该如何对新版《红楼梦》的音乐做出评价?看来只有等待时间来对它作出正确的评价。

(照片来源:《红楼梦》官方网站)

①本文简称新版《红楼梦》。

②曹雪芹《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7月北京第三版,3页。

③同上,2页。

④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册,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371-372页。

⑤黄蓉芝《新版〈红楼梦〉的三好》,2010年8月2日《羊城晚报》,本文转引自《红楼梦》官方网。

凌宪初 湖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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