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生在明清,就只嫁张岱

时间:2022-09-26 10:52:23

做学生的时候,读过《陶庵梦忆》。那是作为戏曲文学理论专业参考书而读,像一味药,遵医嘱吞服罢了。今天重阅,那感受就不是“一味”,而是千滋百味了。

张岱活在明清交替之际,出身仕宦,衣食无忧,其经历和文字都值得玩味。四十岁以前,他在读书与享乐之间“摆荡”。王朝更迭,命运逆转,中年的他立志修史,携带着浩繁的明史手稿,辗转于江南山林庙宇。在困苦的物质条件下和痛苦的精神状态里,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历尽繁华,也阅尽苍凉。

他太会玩儿,也太会写。张岱自称:“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出自《自为墓志铭》)纨绔子弟的奢豪之举,有之;晚明名士文人的狂狷之性,有之。但是,你还不得不佩服这个张岱,经史子集,无不通晓;天文地理,靡不涉猎。所著除《自为墓志铭》中所列十五种之外,还有诗集、文集、杂剧、传奇等作品。其中《夜航船》一书,内容有如百科全书,包罗万象,共计二十大类,四千多条目。他的著述之丰,用力之勤,令你惊叹不已。这也使得他与一般纨绔、风流名士彻底区别开来。

事情的结局,常与本人的意愿相悖。张岱倾心于史,但并未以史书《石匮书》留名,倒是那些散文为其赢得盛誉。我爱读他的散文,生动、讲究、雅致、简约。

张岱的记性极好。少时听来的事情、看到的景致,皆藏在心。长大后一一写出。他的精妙文章,为后人保留了多少前朝旧事和生活样态。记得有一篇文章叫《西湖七月半》,描述的是杭州人逢七月十五游湖赏月的情景。文章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写景,而在于说人。由于游客太多,美景是无法欣赏了,张岱索性就在一旁看起人来。他的主题就是“看人”。文章写明五类“可看之人”。一类是峨冠盛筵的炫富者,一类是左右盼望的名娃闺秀,一类是浅斟低唱的名妓闲僧,一类是不衫不帻、嚣呼嘈杂的醉汉等,张岱笔下那份超然、轻松且带着戏谑成分的美学趣味,实在不是我们学得来的。

上个世纪80年代,我随张庚先生去湖南祁阳县看目连戏的内部演出。这个被查禁几十年的剧目,以空前盛大的排场和无所不包的技艺再现于舞台的时候,我完全惊呆!单是“海氏悬梁”一折,自尽后的女子被吊在长竹竿的尾梢,在观众头上急速摆荡旋转的刹那,看客们面如鬼色。目连的母亲刘青提下地狱,游遍十八阎罗,一步一吟,押解的众小鬼甩出铁制飞叉向她的背后猛然刺去,我忙捂眼睛。越看越怕看,越怕越要看。全本目连戏从前要演八天七夜,整整一百块牌(即一百折)。1984年,由我供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出面,把所有的艺人请出来,连老艺人都搬动了,勉强凑够四天三夜的演出。每晚散戏,顶着星月返回招待所,一路感慨,且夜不能寐,我不禁联想起以精细笔触描述目连戏演出盛况的张岱。

张岱能躬身自省,觉得自己的人生前后充满矛盾,活在“七个不可解”之中。如“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则文武错矣”,不可解。“弱则唾面而肯自干,强则单骑而能赴敌,如此则宽猛背矣”,不可解。话虽如此,其实他这辈子在成败得失之间,从来是坦然又凛然的。在要紧处,也从未动摇或矛盾过的。张岱还说自己无一事不败,“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偏偏,这个“一事无成”的张宗子,成了明清第一散文大家。他以书写的方式,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终极价值。

有人这样形容:哪里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哪里肯定有张岱;曲终人散,风冷月残,有人吹出一缕悲箫,那听客肯定是张岱。

一个多么丰富、美好的男人。所以,我说:若生在明清就只张岱

【感悟】作家台静农在《陶庵梦忆》的序言中写道:“大概一个人能将寂寞与繁华看作没有什么两样,才能耐寂寞而不热衷,处繁华而不没落,刘越石、文文山便是这等人,张宗子又何尝不是这等人?”是啊,张岱曾经过过衣食无忧的享乐生活,但也经历了王朝更迭,命运逆转,在困苦的物质条件下和痛苦的精神状态里,过着另一种生活。可谓历尽繁华,也阅尽苍凉。但是他不仅能守得住繁华,也能耐得住寂寞。

【适用话题】寂寞与繁华、不流世俗、冷寂的孤高、优雅独舞……

【运用示例】某日,抬头,忽见桐花落,我忽而想起了张岱,那个明末的才子。他的出生一如桐花的尽放,美之极,美之至。章台路上,他扬鞭驰骋;红烛帐麻,他夜夜笙箫。那时候的他,说不尽“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谁可想,几十年后的他,竟以碎几破床、折鼎病琴独居西子湖畔。大雪三日,寂寥无上。一片云,一鼎琴,一点湖心亭,独居西子湖畔,以一篇小品文震撼了千年。倘若张岱的一生都在白玉堂上,雕花屏后,他的文字又怎会字字珠玑?生命的本真,就如此,当一切都归于宁静,方显出生命的本色。

(《喧嚣不走,亦堪优雅独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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