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风花雪月

当我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头上顶着黑包头，包头下摆露出几绺白发，踩着三寸金莲甩着双手笑眯乐呵地朝我走来。而此时，那个老人离开我已经整整十年了。

奶奶的故事，与茶马古道有关。

奶奶嫁给爷爷后，任劳任怨，相夫教子，毫无怨言。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估计奶奶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过她的一生。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也没有什么念想。可是生活有时候会变得不一样。奶奶生我幺叔的那一年，遇上了赶马帮的外公。当然那时候外公仅仅只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而已。那天，我年轻的奶奶坐在村边的大榕树下奶孩子。徐徐的微风不紧不慢地吹拂着，大榕树发出唰唰唰的轻响，斑驳的阳光洒在奶奶身上，榕树上的花喜鹊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休。奶奶陶醉般地微闭着眼睛，心里在想着花喜鹊这么热闹会是哪家有喜事呢？这时候，叮叮当当的马铃声由远及近，一名正值壮年的马锅头骑在马背上悠闲地张望。这一望，就理所当然地把奶奶纳入视线里。哟，谁家的婆娘，这么标致！这个后来被我叫作外公的汉子心里一震，再一震，然后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听到动静的奶奶唰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井然有序行走着的马帮和跌坐在牛粪上的男人。那一刻，奶奶忍不住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眼泪横流，竟然忘了把衣衫拉下来，正在奶孩子的两只饱满丰润，随着奶奶的笑声不停地颤动。白色的乳汁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幺叔的脸上。外公竟然一时忘了站起来，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奶奶。这时候奶奶突然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笑声戛然而止脸上迅速飞起两朵太阳花。整理好衣服抱起幺叔以三寸金莲的最快速度跑回了家。

直到奶奶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外公才回过神来，自嘲地摇摇头，站起来去追赶自己的马帮。这一次，外公只是路过我们村，目的地是另外一个村子。走出好远了，外公还频频回头看，可是哪里还有奶奶的身影。

回到家的奶奶，眼前老是晃动着那个跌坐在牛粪上的男人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脸便红了。她暗地里警告自己不准再想，这是很丢脸的。问题是从那以后外公就不受约束，夜夜走进奶奶的梦。

两个月后，马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一直响进了村子里，年轻的外公从蒙化城买了些红红绿绿的针线和盐巴，直接来到我们村子里卖，也可以用粮食交换。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见我奶奶，卖那些在当时很难买到的女人喜欢的东西，奶奶才有可能再次出现。可是在那些嘻嘻哈哈买东西换东西的女人中，却没有那个让外公望穿秋水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在外公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应付村人的时候，奶奶抱着幺叔一摇三摆地出现了。双眼对望的刹那间，彼此才发现，他们已经认识了好多年。可那么多人在场，奶奶和外公纵有千言万语也没法说。于是奶奶就抱着幺叔坐在一边，偷偷地瞅外公，外公在忙碌之中也偶尔回头冲奶奶笑笑。当人群散去，外公带来的东西也差不多卖完换完了。这时候，外公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奶奶，奶奶迟疑着不肯接。外公说，今天我不走了，就住在队长家，晚间我在榕树下等你。奶奶没接布包，转身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奶奶早早地睡下了，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两个小人人在做激烈的斗争。一个说，不能去，去了你这辈子就完了，就要在人们的唾沫星子和白眼之中过日子了。一个说，去吧去吧，遇到这么一个喜欢的人很不容易，自己走自己的路，何苦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人生那么短暂反复无常，谁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呢？为自己活一次，豁出去吧！奶奶熬得双眼红肿头痛欲裂也不能入睡。理智最终输给了情感。其实那时候已经半夜了，奶奶就和自己打一次赌，如果外公还在等，那就放任自己的情感，如果外公等不得走了的话，就回家安安心心过日子。奶奶影子般走到榕树下的时候，外公正焦躁地走来走去，看见奶奶来了，二话不说背起奶奶就往山坡上走。奶奶举起拳头噼里啪啦砸外公结实的背，嘴里小声地哀求外公把自己放下来。可外公什么也不说，健步如飞。到了那个小山坡，外公小心地把奶奶放下来，然后脱了自己的羊皮褂铺在草地上让奶奶坐，奶奶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这会儿，头也不疼了心也不慌了，反而觉得很安宁。奶奶轻轻地闭上眼睛，心里轻叹一声，认命吧。外公挨着奶奶坐下来，抓起奶奶的一只手摩挲着。外公说，那天我一见你就知道这辈子不会这么寡寡淡淡了。奶奶说，我知道我其实不应该来找你，可是我受不了那种想你的折磨，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我就是想见你，想和你说说话，我思考了好久想了好久，我怎么能把思念带进土里。这一刻，那如云雾般漂浮的心，终于尘埃落定。奶奶一头扎进外公的怀里不愿起来。

那一夜，天差不多要亮了奶奶才回家，围腰里兜着外公特意给她买的针线物件。她和外公在山坡上说了半宿的话，还说好了以后每两个月见一次面，那时候外公赶马帮是到处走的，路途遥远，两个月能回转一次算是很快了。

外公走后，奶奶每天都在想念中度过，一边奶着孩子一边还要干活。最最折磨人的是那无尽的蚀骨的思念和牵挂。于是奶奶日渐消瘦。爷爷便时常摸黑就起床去黑■江边捕鱼，给奶奶增加营养。于是奶奶心里备受煎熬。不停地咒骂自己又安慰自己。可是却更加强烈地思念外公，常扳着指头计算着外公的归期。

还没等外公的马铃声传来，奶奶就和爷爷说要回娘家一转，去去就回来，孩子也就不带着回去了。奶奶向生产队长请了一天假，颠簸着她的小脚，远远地离开村子，守候在外公必经的路上。也许是上天可怜奶奶的痴情和她的小脚吧，在奶奶到达约定的小河边不久，叮叮铃铃的马铃声就欢快地传入她的耳膜里。那一刻，奶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歌。哗哗流淌的小河伴随着咚咚的心跳，知了攒足了力气在肆无忌惮地唱歌。在徐徐的微风中，在湛蓝的天空下，在灿烂的阳光里，那个让奶奶日夜想念的汉子，跟在马帮后踢踢踏踏地朝奶奶走来，亦如幻觉般对着奶奶微笑，顾不得满身的臭汗就把奶奶使劲地抱起来。奶奶趴在外公怀里喜极而泣，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别离情痴。天长日久的等待只为这一刻，只为能见到你摸到你能闻到你的气息。在奶奶的帮助下，外公把马驮子抬下来，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安顿好自己和奶奶。因为常年在外，外公就准备了一套简单的生活用具。他烧了水给奶奶泡糖茶喝。两个人就坐在树荫下轻声慢语地说着话。外公看了看奶奶的小脚，竟然烧了一壶热水要给奶奶泡脚。奶奶的脸泼了血似地绯红，死命地不让。心里却是比吃了蜜还要甜。那个时候，男人是不屑于给女人做这些事情的。爷爷就从来没有做过。外公也从来没给外婆洗过脚。外公对外婆很粗暴，可是外婆生来就一副逆来顺受的脾气。无论外公怎么对她不好，她都尽心尽力地对外公，哪怕外公打她，她也是默默地承受。甚至还觉得那是应该的。我外婆去世的时候，是个瘸子，而且是外公喝了酒后不顺心给打折的。可是外公对奶奶，却是意想不到的好。他慢慢地打开奶奶脚上一层又一层的裹脚布，把奶奶那双洁白细嫩的小脚捧在手里搓了又搓才放进水里泡。奶奶的小脚是差不多五六天才洗一次的，因为裹了太多的裹脚布，每一次洗脚都要用去很多时间而且很麻烦。那些裹脚布有黑色蓝色绿色和白色四种颜色，一层挨一层一直裹到膝盖下面。每次洗脚，都要先在热水里泡泡，那些变形的趾甲泡软后才可以剪掉。每次见奶奶洗脚，我都是好奇加恐怖。那个脚变形得很厉害，脚趾都弯弯曲曲地折在脚底，看起来只有五岁孩子的脚丫大，白生生地没有一丝血色。我老是想那么个小脚是怎么支撑住奶奶的身体的，而且还能漫山遍野地走，只是慢一些罢了。洗好了脚，外公说应该给这不见阳光的双脚好好地晒晒太阳放放风，然后抬起盆子在河边把奶奶的裹脚布洗得干干净净。外公在家里是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洗的，他认为那不是男人的事情。可是他却给奶奶洗裹脚带。那时候的奶奶应该就是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