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西域

时间:2022-10-18 08:41:55

一个人的西域

一队“人”字形的大雁掠过光秃秃的杨树枝丫,裹着河西走廊萧瑟的寒秋远去了。

林则徐默默地站在玉门关城下,那些青苍苍的砖石,无言地遮断了他的视线。西去,西去,他的心里,此刻装着的,只有一心的悲凉。这个清瘦的白胡须老头,就要出关了。没有人能够在此时此地,听到他的低语:“腊雪频添鬓影播,春暂借病颜酡。”

他是孤独的。一个人有很多的时候都是孤独的。林则徐的孤独则不同,他是从人生的顶峰跌下来的,跌得很重很重。这时候,他想起来了西汉班超喊道的:“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是的,林则徐也想呼叫:我要出关了!

黄沙漫漫,跋涉在敦煌灰蒙蒙的荒漠里,只有枯骨标定着前进的方向,彻骨的寒风,深入到了骨髓。他的咳嗽和哮喘,不时地发作起来。没有军医,甚至没有合适的郎中能够跟随这个甲级罪臣啊。伤痛是折磨,环境是折磨,时间也是折磨。这漫长的流徙路,足以捶打一个人坚韧的禀性,让他屈服于大地和自己。但是,这个在虎门燃起了民族大火的老汉,像一根芨芨草秆,坚硬得能够听到大地的断裂声!

他已经没有了前呼后拥的带刀护卫,没有华盖和鸣锣,走出兵营后,他只有两个儿子陪同。一驾吱吱作响的马车,在石子路上缓缓地行走。没有人说话,这个行走在荒野里的人群,像一座移动的坟墓,带着旷世的悲戚。爬山越岭,涉水卧雪,每一个人,都像一块四面包裹了羊皮的石头。玉门关外,已不见一丝绿色,只有连天的黄沙,在黑旋风的搅动下,显露出黄袍怪的。

虎门销烟后的1840年9月,林则徐就被革职贬到浙江镇海。第二年7月,又被再“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就在他赴疆就罪的途中,黄河爆发洪水,中原一片,林则徐被派赴黄河戴罪治水。治水完毕,官员和百姓都以为他能够论功行赏,没有料到的是,他得到的却是“仍往伊犁”的谕旨。林则徐就是在这样心力交困中西出玉门关的。

1842年10月,年老体弱的林则徐走到酒泉时,听到清政府签订了《南京条约》的消息。这个沉重的打击令他痛心疾首。在酒泉的一个小店里,林则徐秉烛疾书:“自念一身休咎死生,皆可置之度外,惟中原顿遭蹂躏,如火燎原……侧身回望,寝馈皆不能安。”他不是超然洒脱的陶渊明,可以“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他脱离不去的是一个封建臣子的忠贞,他难以释怀的是一个失意知识分子的空想和愿望。

林则徐在酒泉只停留了两天。这两天里,他除了多次穿越过城市中心的鼓楼门洞外,还瞻仰了霍去病犒赏三军的“古酒泉”。同是臣子,年轻的霍去病能够驰骋沙场,屡立奇功,而苍颜白发的他,却只能在偏僻的角落里暗自垂泪。当那一股股清泉涌动起来的时候,林则徐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三年后,当他被重新起用还朝,沿原路自西向东返时,是否再次光临“古酒泉”,我不得而知。但是在回朝的路上,光景自然不同了,那是一路锣鼓开道、华盖如云、前呼后拥了。

1842年的玉门关外,只有流沙在听,只有冰雪在呼唤。林则徐想到的不是个人身心的悲苦,而是民族蒙受耻辱的痛苦。他在流亡途中,咀嚼过的寂寞,是一肚子无处倾诉的苦水。“雪月天山皎夜光,边声惯听唱伊凉。孤村白酒愁无奈,隔院红裙乐未央。”

今天,在林则徐当年的流放地酒泉重读他的诗篇,那种悲国情怀洋洋而起:一个满头白发,一个落魄的罪臣,当年是怎样走过冰天雪地、西风呼啸的河西走廊的。但是悲愤在,豪情也在。一首《出嘉峪关感赋》让我们看到了这个苍老者的脊梁――

天山f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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