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那个警察

时间:2022-10-03 06:06:41

我很讨厌那个警察,从外表就开始讨厌起。

秃头、凸肚、还有……狐臭。他的制服从来没有平整过,而且不是少了扣子就是绽了缝。有一次,我妈好心地要他脱下来帮他补,他竟然大咧咧地就穿着已然发黄而且到处是破洞的内衣,腆着肚皮和一堆矿工在树下喝起太白酒配三文鱼。

听大人们说他和主管不合,所以不但老是升不上去,而且分配的管区就是我们那个从派出所要走1个小时山路,才到得了的小村落。

他没有太太,据说是在基隆河边淘煤炭时不幸淹死了。不过,他有一个女儿,低我两个年级,她应该像妈妈吧,因为没她爸爸那么胖,长得还算好看。

这个女儿经常是我们那边的人送他礼物的好借口,比如春末夏初,我妈会到隔壁村落挖竹笋,看到他就会给他一袋,说:“炒一炒,给你女儿带便当。”

过年全村偷杀猪,那种没盖税印的肉,我父亲甚至都会明目张胆地给他一大块,然后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这块‘死猪仔肉’,带回去给你女儿补一补。”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赌。每年至少总有一次,妈妈会因为赌博这件事和父亲吵到离家出走,不是呛声要“断缘断念”去当尼姑,就是要去台北帮佣“自己赚自己吃”,而最后通常都是我循着她蓄意透露给别人的口讯,去不同的地方求她回来。

有一次我受不了,把这样的事写在日记上,老师跟我说可以写一封检举信给派出所,要他们去抓赌;老师特别交代说:“要写真实姓名和地址,不然警察不理你。”

不知道是老师太单纯还是我太蠢,我真的认真地写了信,趁派出所的服务台没人的时候往上头一摆,然后快跑逃开。

两三天后,一个周末下课回到家,我看到那个警察正开心地跟父亲以及其他叔叔伯伯在树下喝酒聊天,他一看到我就说:“应该是他写的吧,没想到小小的个头文笔却那么好!”

他竟然把我的那封检举信拿给半个村子的人观赏!

我被父亲吊起来狠很地打,叔叔伯伯还在一旁加油添醋地说:“这么小就学会当抓耙子,该打!”

最后拦阻父亲并且帮我解下绳子的虽然也是他,但从那时候开始到我离家到台北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正眼看过他一次。

再看到他是将近20年之后的事。

那时父亲因肺病经常住院,有一天我去医院探视,刚打开病房的门,就闻到一股浓烈而熟悉的狐臭味,不用说就知道,坐在父亲床边的那个老人是谁了。

他笑着问我说:“还认得我吗?”

我心里想说:“要忘掉你还真难咧!”

他得意地跟我说:“刚刚我还跟你爸爸讲,我眼光真的不错,小时候就看出你文笔好,你看,现在不但在报纸写文章,还‘写电影’写到这么出名。”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父亲的告别式。那是一个台风天,跟大多数的人一样,他全身湿透。比较特别的是,他还没拈香就先走到我的面前,嘴唇颤动了好久才哽咽地说:“要孝顺你妈妈哦,你爸爸跟我说过,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妈……”

不知道是现场线香的味道太浓烈还是怎么,虽然靠我那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看见泪水顺着他深深的皱纹流到下巴的我,却没闻到他身上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异味。

几个月前我去一个大学演讲,结束的时候,一个学生过来问我说认不认识xxx?说那个人是他的外祖父,就是当年害得我被父亲吊起来打的那个警察。

他说外祖父常放《多桑》的DVD给人家看,跟人家说:“那个警察就是我啦!那个吴念真记得我哦!”

他说他外祖父死了,是在两年前的冬天。出殡的前一晚,他们把《多桑》的DVD在他的灵前又放了一遍,因为外祖父曾经说电影里的那些矿工都是他的至交:“万一那一天……他们一定会来帮我带路,跟我做伴。”

(摘自译林出版社《这些人,那些事》一书)(责编 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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