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一本《雨花》

2019-09-02 版权声明 举报文章

携一本《雨花》 慰寂寞旅途

短暂的国庆假期转眼即逝,必须跟随孙子步伐继续我那神圣的使命(再度从苏北宿迁去上海儿子家带孙子)。出门发现下雨了。雨点用力敲打着我昔日卖花银灰色宝马三轮,用溅起的串串雨花叫我再看一眼能让我起死回生的花草,在雨中泪眼婆娑别样挥手的样子。雨花,突然想起《雨花》,有好心朋友帮我订了一年的《雨花》,我竟然没有机会读到。急忙将行李中的煎饼拿掉,腾出一块地方,我要带一本《雨花》温暖旅途。

特别是有了手机的现在,上百种报纸杂志几乎无人问津。但当听到朋友说定一份《雨花》的时候,一秒钟都没想就答应了。《雨花》于我关系着血浓于水的亲情和一个千里私奔的爱情故事。

那是1972年夏天,父亲酒后提到了南京城里有个姑姑。甭说是爷爷奶奶,全庄人都不敢议论姑姑,如果让爷爷知道了,他会跑到人家门口,一蹦八丈高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骂得翻白眼。因为姑姑跟人私奔,在那个年代,是一件非常非常丢人的事。

仗着父亲骄纵,我不仅多次刨根问底还死缠烂打非得让父亲带我去南京找姑姑。终于父亲妥协但要我保守秘密,千万千万不能让爷爷知道,因为那是会被打断腿的。然后父亲将我交给一个开大货车的庄里人,几经辗转几天颠簸,终于见到了向往已久的南京大城市,终于见到神秘的姑姑和胆大包天拐走姑姑的小老头姑父。

姑姑一点也不神秘,她跟父亲一样高大,腰板挺直,据说现在是某棉布厂的搬运工。倒是姑父显得有点提不上把,他本来不高的个头偏偏有点驼背,还有点一肩高一肩低的样子。姑姑能跟他私奔,真是没有眼力劲。但是没过十分钟,我就喜欢上这个跟姑姑不般配的姑父了。

姑父说话语速快,声音洪亮,能变戏法似的手往半空一指,手上就有一饭盒香喷喷的板鸭。以后怎么多年里,吃过无数板鸭烤鸭盐水鸭桂花鸭,都不敌姑父变出来的鸭子好吃。姑姑家不大,大概有三十几平方的土房子,看上去是几次接上去的。后面还有五平方左右的小院子当厕所。不高的矮墙上一盆白色丁香既夺目又覆盖了厕所的味道。房子中间隔开,一边是她们休息的床铺,一边是烧饭和吃饭的客厅。好笑的是,中间隔墙上开个大窗户,只在窗户里吊了一盏电灯。一开,两边都亮。房顶上又接了抬不起头的一层,表姐李雨花和弟弟妹妹们都住在这里。姑父说,来南京,一定要去雨花台。

在课本上,我们也知道了雨花台。但是,我还是想先去中山陵、莫愁湖、玄武湖等有好吃好玩的地方。姑父说,首先是雨花台就在我们家边上,再就是我要告诉你,是雨花台救了我和你姑姑的命。

雨花台能救命?姑父说话就像唱大鼓,喜欢故弄玄虚。我妈早就说过他说话爱添芝麻叶子。

我们没有坐车,跟着姑父从雨花台西北方向一直朝上爬。突然捡到一颗雨花石,拇指大小光滑透明的鹅卵石,对着阳光,清晰可见里面一片血红色树叶,叶片上的经络鲜活,我抢过姑父手里的铲子说,再挖挖,我要很多很多雨花石。姑父不仅不让挖,还把我手里的雨花石也埋进泥土。一颗雨花石就是一个生命。她们的血浸透了泥土浸透了石头。已经很是不幸了。走,我带你捉小鱼去。心中不快,姑父,你叫什么名字?

听说你是个机灵鬼,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李铎先,嗯,你叫我李同志也可以。

不高的山上也有一条山涧,涓涓细流在林中穿过,李同志不时地弯腰将一些不知名的野菜剜起放在带来的布袋子里。越来越不悦:生在乡下吃山芋叶、茄子叶、荒瓜叶、萝卜樱、槐花饼已经够多的了,好不容易进一次城,还要吃野菜,姑父也太馊抠了,特别是昨天,买了一小瓶冰汽水给我,自己摸出随身带着锈迹斑斑的茶缸咕咚咕咚还说回家不要告诉李雨花她们几个表妹。

哼!我讥笑道:李同志,你说雨花台救了你和姑姑的命,感情你就是拿这些野菜来糊弄我姑姑的吧?

呵,果然机灵。那是我们从苏北老家一路逃来。1948年夏天,第二年秋天来到这里,当时人生地不熟,你姑实在是走不动了。当时南京城里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人,连个像样的能讨到饭的人家都找不到。当我们转了几圈发现这里有水有野菜,我们就决定不走了。那天,你姑捡柴我下河摸鱼,结果你猜怎么样?有鱼有虾有菜有汤,那是我们一年多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饭后,我就捡木头搭了个三角形棚子,晚上,我和你姑举行盛大婚礼。

牛!我快笑死,婚礼,还盛大!

是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后来我们就捡石头垒墙、割茅草铺顶,终于造成过冬的房子,终于有了我们的李雨花。是这水里的鱼虾和山上的野菜养育了我们,直到1952年,一个穿一身灰布衣裳的人路过,发现你姑在晾尿布,是他,帮我们在南京民政系统进行登记并安排了工作,我们才搬离雨花台,在中华门和大家一起分到了宅基地,就是现在的房子。

李同志,你为什么要拐走姑姑?

姑父坐了下来,你看见上面那一道拦水坝了吗?它有三层楼房高。那天,我从坝上跳下来,一头刺进水底,摸到一条红鲤鱼,你姑叫我赶快放生。她说知道你有本事有财富,再隆重的婚礼也不必要伤害性命,有朵小花就够了。我找啊找,我真的找到一朵野丁香,虽然小了点――

呵,姑姑怎么好骗?一朵野丁香就打发啦?

一盆!后来,我把野丁香移栽到家门口,后来搬家时带了一盆。你别不信,我家什么花都栽不活唯独那盆野丁香,无论严寒酷暑无论阴雨烈日,从没有人给她浇水施肥,说来神奇吧,有一盆丁香,蚊子不敢沾。别人家都买蚊香,我们家,省了!

滑头,我说你为什么骗走我姑姑?

骗?不要乱用字,你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吗?

你知道我爷爷要是抓住你会是什么结果吗?

是啊,真想捱他老人家揍一顿!除了欠揍我还欠他一头毛驴呢。

毛驴,除了姑姑,你还拐跑一头毛驴?

姑姑脚踏一辆浑身哆嗦的三轮车下班回家。急忙跑进后面的小院子。雨花表姐一边炒菜一边不耐烦地说:我妈也真是的,每天都夹一泡尿回家。我看见姑姑站起来端详那盆丁香,呵,怪不得丁香开得那么旺,李同志还说没人浇水施肥呢。姑父嘿嘿一笑,她呀,半道上茅房,要花5分钱的。

从来不喝酒的你爸,那天也可能是故意的,一个劲劝酒,还叫你叔叔姑姑们都敬你爷爷酒。饺子还没上桌,你爷爷已经趴在桌子上了不动了。你爸朝我们使了个眼色,李同志趴在地上给你爷爷磕头说,我欠你一头毛驴,来生愿变头毛驴让你骑。说完拉起我就跑进滂沱大雨里,你奶奶追上来赛给我一块镜子把蓑衣披在他身上,你爸也塞给他两个银元,告诉他,你的部队已经南下了。快跑――

啊――我怪声怪气地啊了一声,原来你们合伙欺骗了爷爷。

可想而知你爷爷是怎么发疯骂姓李家八代祖宗。我知道,以你爸名义每月给你爷爷寄5块钱,不是想取得他的原谅,只是安慰我自己的心。其实,我也想家想妈妈――

借着屋里一点光亮,我看到姑姑脸上闪烁着泪花。姑父用湿毛巾帮姑姑擦了一把:哎呦喂,还来感情了呢?再咬我一口,发泄发泄。老皮老肉的,已经没有甜油醋味了。姑笑了。

幸亏没味,不然我这膀子能变成猪蹄被你肯光。丫头,你看看这牙印,就是你姑啃的。

姑说那是逃跑路上,一次遇见一条大河正发洪水。我不会凫水,他一手把衣物举过头顶,一手牵着我下水,他踩水脚不沾底,起先我脚还能沾到底,到中间暗流太急,我一荒,就飘了起来。他忙扔了包裹来抱我。上岸后我就哭啊,也不知道离家离开亲人多远了,唯一家的念想镜子也丢了,那是我妈妈的嫁妆啊,你把妈妈给我的镜子丢了,我所有的亲人都丢了啊――坐在身旁的他说,你一哭,我心就碎了,你别哭,我下去捞――

怎么大的水,你上哪捞啊,你干嘛把包裹扔了,你别救我你救包裹啊!

他二话没说,一头扎进河里,我突然不哭了,连气也不敢喘了,瞪大眼睛瞅住水面,糟了,他要是被冲跑了或者淹死了我咋办?一会儿功夫他冒了出来,两手空空。他深吸一口气又钻进水底,来来回回,仍然是空空两手,看他露头,哭喊大叫,你给我回来吧,我不要镜子啦,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跳下去。一听说我要跳下去,他乖乖地上岸了,说,我水性好,不会淹死的,你坐在这里,我马上,肯定能给你找上来。我怕他一去不回,抓住他膀子咔嚓就是一口不松口。我嘴里他膀子上都是血。他说好了,破了,不能下水了,放心了吧,能松口了吧。

我刚一松口,他泥鳅一样滑进水里。我用手捶地,用头砍地。眼泪哭干了仍不见他影子,心想,这下子完了,肯定淹死了,我还活着干嘛?我也跳下去算了。我理了理头发,对着北方说:妈,不孝闺女来世再报答你大恩大德。说完走到河边眼一闭,突然发现一里路外下游水面上冒出个脑袋,然后是一口白牙,然后是两手举起哗哗反光的镜子。

镜子,奶奶的嫁妆?一定是老古董。在我无理取闹下,姑姑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类似工具箱的木盒子,拿出那块夹在一本无面旧杂志里的斑斑锈迹黄铜镜子,用手不停地抚摸,嘴里一个劲喊镜子妈妈。那镜子根本照不出影子,但那是姑心中全部的亲人。不敢打扰姑的情绪,随手拿起那本包着镜子的杂志翻看,扉页上最高指示的下面可以看出是《雨花》杂志。翻看一夜,那里的诗歌散文真是叫人热泪盈眶,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还会背诵那些诗歌和散文里一些美妙的段落。天亮后的第一件事是跟姑商量:姑,这本杂志送我吧。姑说这都破了,要不明天去买一本新的给你。

新的,哪里有卖?

姑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卖的。明天我们厂要送货到模范马路那儿,从南京的大南头跑到大北头呢,还能看不见卖书的?你要是不嫌累,就跟着我跑,正好上坡你给我推一把,下坡你就坐车上。来南京好多天了,我还没有陪你逛过街呢,咱就当逛街了咋样?

好啊好啊,跑路对于一个乡里的孩子来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又有好玩好看的,搁家里早被妈妈骂去割猪草了。跟着姑七扭八歪从厂里装上布匹,然后从一条三山街往北走。姑不时地回头问我,累了吧,上车上歇会儿,我说不累,其实腿底下真的没劲了,但姑蹬三轮车几乎趴在车上,我怎么忍心再给她增加重量?一手扶住烫手的车边一手不住地擦汗,两眼贼溜溜打量路旁,唯恐错过一个书店。乡下孩子,除了语文算术课本,就是老三篇,我比大家多一本,就是在大上海当兵的哥哥送我的《新华字典》,今天,还能收获一本怎么好的杂志,也不枉来南京一场,回家跟同学们也有东西可显摆。所以,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姑,姑姑,快停车,我看见了,我看见《雨花》了!姑停下车,擦汗,踮起脚尖张望,哪里有卖书的啊?

那不是吗,马路那边,多大的牌子你看不见啊!《雨花》杂志编辑部。说完,我就横穿马路,直奔编辑部大门跑去。门里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拦住我问:你找谁?我――我不找谁,我找――

姑气喘吁吁跟着跑过来,嘴里气哼哼嗦:人家这是写书的,不是卖书的,你横穿马路瞎跑,也不看着点,对不起啊师父,乡下孩子不懂规矩。

心里很委屈,乡下孩子没有纸没有笔也没有书包,什么都没有,连规矩都没有。在眼泪还没干的时候,终于在新街口的报刊亭子上买到了《雨花》。破涕为笑,哭的泪笑的泪一串串从面颊跌到《雨花》上。这两本《雨花》直至2012年紧急拆迁,东躲西藏的没地搬家,加上雨天较多,跟我拜拜了。

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不安,我的姑2011年深秋去世了。肯定在她病重期间,想到过老家想到过亲人想到过我,记起替我买《雨花》时的情景。

2002年,我送孩子去南京上学想起姑。30年后的中华门花露中岗10号,正在所剩不多的一片狼藉的废墟上。孤孤零零成为拆迁人眼中的钉子户。姑姑面色苍白,脚面浮肿不能穿鞋,她把鞋脸剪开一道口再穿。我说姑,怎么还不搬呢?她不回答,捧着姑父遗像笑眯眯自言自语:家,中华门花露中岗10号,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窝没了。李铎先同志,下次别来这找我了。 啊?到什么地方找啊?我也不知道。你今天来不来啊?趁我还在,哦,花露东岗西岗都没路了,胡家花园这边也被堵死了,绵羊街也不通了。你不是有本事吗,怎么宽的大河你都能游过来,这点砖头瓦碴算什么?你可以飞过来的,快来把我带走吧。你要是来晚了,就找不到我了。

我说姑,姑父走了,你怎么也不跟老家说一声?他埋在哪里?我要去看看。姑说,有什么好看的?在南京,死个人像死条狗一样,儿子叫来几个同事,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坚强传奇的姑!这事搁我们老家,要大办三天,买墓地立石碑等。姑呢,笑嘻嘻的自比死狗,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眼泪?我们一辈子流的眼泪还少吗?在这解脱的一天,为什么还要流呢?李同志说过,一次雨天运输途中遭遇泥泞,大车小车都陷进烂泥中,后来地方支援铺砌一条石板路,事后才人们发现铺路的石板就是坟头上的墓碑。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一把骨灰就埋在他给我戴丁香花举行婚礼的地方。

雨花台?

姑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嘘――别叫人家听去了。那个有拦水坝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风水宝地。我跟儿子说了,将来我也去那儿,随便埋在哪一棵树下,还能当肥料不是吗?什么骨灰盒石碑,有什么用啊?那里的人都没有骨灰盒,跟大家在一个大墓地岂不有伴?

姑啊,难道你千里私奔就为一朵小小的丁香?就为雨花台旁的来世厮守?

李同志没有找到他的部队,姑姑也去了雨花台跟跟他的李同志永远团聚。岁月什么都没留下,连中华门花露中岗10号也灰飞湮灭。

翻开随手带着的《雨花》,这是2016年第九期,殷红的记忆特刊。无巧不成书的是,第一篇居然是“雨花台的那片丁香……”丁香,小小的花朵圣洁单纯,超能量精灵般扑鼻的香气。不知是无独有偶还是纯属巧合,是姑与丁香有缘还是我依然放不下那两本有我眼泪的《雨花》?

车到终点站,天气骤然降温。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不禁使人心生悲凉,我把《雨花》拿出从中间展开,护在胸前,顿觉凉风被阻隔,血压没有恐慌升高,步履没有凌乱蹒跚,平静的心脏顽强跳动。《雨花》在,姑在亲情在爱情在;《雨花》在,丁香在眼泪在友情在。这就够了,不需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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