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寂寞人

时间:2022-08-20 08:00:54

你想我贪图你什么,一没钱,二没色,三来年龄还比我大。不过同是天涯寂寞人,否则我会注意你那么久?连你的狗狗的名字都知道……

安顺和她的狗

27岁的我,在这南方城市里一家中等金店当店员。虽然天天跟金银打交道,人却混得如破铜烂铁。没有女朋友,没有存款,每天下班离开前,还得站在“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标语下面被搜身。

老板是香港人,普通话说得不好,却格外心明眼亮。虽然开金店是指望客源滚滚,可进来的人却都得当贼防。

店员上班须从侧门进,全身脱得内裤都不剩,换上全套工作装。下班后才将自己的内裤换回来,然后从另一个门出。

顾客当然不能搜身,可装有监视探头,又有到处走动的保安若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香港人给店员每月一千,保安却能拿三千。

日子过得没滋味,工资又少,只能唱“我的未来只是梦”。

金店在老城区,还是南洋的骑楼风格,原来的老住户,一楼出租做门面,二楼出租给打工仔当宿舍。坚持住下的,不是自己有生意,就是脾气古怪或恋旧的老人家。

安顺也留了下来,就住在我们店对面,一楼卖电动车,二楼两间房,她自己住。

还是个老姑娘呢,据说翻过年该35了。可也有人说,根本不止35。她养了一条大沥沙皮狗,叫棒棒,煞是可爱。和安顺一样,额头全是皱纹,而且目不斜视。

安顺在市区的一个末流中学当校工,工资不高,没有钱买新房,长相不好,穿着破旧,吃的也不好,可偏偏有条狗对她忠诚无比,也算上帝对她公平。

跟了这样的主人,棒棒没什么娱乐活动。唯一的玩具就是一个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脏兮兮的破网球,它喜欢把球咬在嘴里,一溜小跑,这家店进进,那家店出出,算是撒欢放风,有人拿肉包子去换,都换不出来。大家说:“这狗东西,还挺有骨气。”

我一周有一天的轮班假期,在周四,睡到日上三竿,再买张连票,泡在电影小厅里看电影。进去时,一对情侣正抱在一起干柴烈火。趁他们分开的刹那,我赶紧看那女的,标准国字大饼脸,奶却不大。好无趣!

电影开演十分钟,有黑影摸着进来。不是安顺又是谁,她也总是周四下午在这里瞎混,神情冷漠恍惚,穿廉价且毫无特色的休闲服,肥大、颜色浑浊,头发鸡窝一样,短、乱、多。棒棒也在,神色庄严,一言不发。进了电影院,立刻全身拜倒匍匐在安顺的脚下。

四个小时,下午场结束。我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顺着台阶往下走,安顺在整理背包的带子,背后的衣服打了皱,灯光下,脸色憔悴。

我对她笑笑:“棒棒好乖。”

她不理我,直接对狗说:“棒棒,咱回家。”

太阳落了,已有夜色。这么一天看来就打发完了,可我实在不想回到空落落的出租房去。叹息一声,不知怎么地就冒出这样的话来:“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安顺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声音陡地尖锐起来,问我:“你说什么?”

我赶紧解释:“你可别误会,我就在你家对面那金店上班。你没注意过我,我可总看见你。今天又是这么巧合。所以,吃顿饭行啵。”

她看着我,电影院外面的霓虹灯照在她的眉毛上,我才发现竟是纹过的。然后,她就抬了抬那两条纹眉,嘴角带上了笑:“好啊,为什么不呢?”

棒棒和它的网球

安顺果真并不认识我,比起平时印象也还随和。她说这条街已经和她小时候住时完全不同了。人来人往,不是捞妹就是北方佬,谁能记得住谁呢。她的朋友、老邻居,都搬走了。她也懒得再认识新人。

棒棒对我的掺和,显然很不满意。它有些焦虑地围着安顺转,安顺从包里拿出那个脏网球来,塞到棒棒嘴里,有些歉意地对我说:“不好意思,这是它的玩具,有时候它能乖乖地含一天。”

我做了一个伸手的姿势,向棒棒要网球。它立刻后退,一脸警惕,我哈哈一笑,我说:“你这狗,我也是常常见的。”

一个羊肉小火锅,一小瓶二锅头,我和安顺立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要认我做弟弟。我攥了她的手,借着酒意,提出做她的男朋友。

她紧张,不敢相信。我安慰她:“你别紧张,你想我贪图你什么,一没钱,二没色,三来年龄还比我大。不过同是天涯寂寞人,否则我会注意你那么久?连你的狗狗的名字都知道?”

她皱着眉在思考,似乎觉得我说得也有道理。

脸上竟露出一丝羞赧来。

我们发展得很快,可能大家都太寂寞了。虽然她大了我不少,长得也很一般。但女人,有了爱她的男人,立刻就能变成另一个人。突然之间,她就会穿衣打扮了。

我把她介绍给我的同事,几个保安上班时就唱“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他们把“吗”唱得又亮又响,以为我听不出是“妈”。

没有几天,我就搬去她家里住。对外说是她的房客,其实就是同居啦。两间房,都不大,一间吃饭看电视,一间用来睡觉,还有梳妆台。

棒棒再衔着球,路过我们店时,大家对它态度都很好,不再轰赶,而是蜂拥过去问它,是不是来看“爸爸”。他们说的爸爸,当然就是我喽。我微笑着,冲它招手。它见有了熟人,心情大好。

以后再来,还会主动进来跟我玩一会儿。

住在安顺这里,吃饭上班自是方便许多。人家都说找个女人岁数大点够享福,果真如此,她待我体贴顺从,无微不至。做好了饭,就提着饭盒汤盆送过来。我们不许出店,同事都只能顿顿吃三块钱的外卖鸡肉饭,个个吃出鸡屎味,而我足不出户,却能吃到青菜排骨海带汤。

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安顺伙食不要我的钱,买衣服还给我倒贴。她工资虽然不高,可是有店面房子出租,所以日子过得还是比我要齐整。我很感动,发誓存了钱,一定给她买条店里最时髦的金项链。

“我不图你什么啦,”她说:“你能爱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你看,我头发火局了红色,好看吗?”

我这才知道她居然已有白发了,以前的黑色是火局出来的。嘴里含着汤饭,我含混地点头称赞,心想岁月不饶人,我千万不能像她一样,混得那么惨。

棒棒对我也很好,碰到周四休假,我和安顺都不用再去电影院里打发时间。懒觉睡起来,我会带着棒棒去公园跑步,它最喜欢跟我一起追追跑跑。有一次,我带了它的网球,到一片空地处,使劲一挥手,将它扔得远远的,我说:“棒棒,去捡回来!”

它第一次玩这样的游戏,顿时兴奋异常。撇开短腿一路狂奔,兴奋得两眼冒光。一会儿,嘴里含着网球过来了,我还没伸手,它就放在了地上,那意思是还要玩。我跟它说:“这球球只能爸爸动,懂啵?否则以后不跟你玩。”

棒棒当然听得懂我的话。再以后,连安顺都不能动它的网球了,手一碰,它立刻就白眼狼似地叫起来,但我怎么摸都没关系。即便它含在嘴里,我问它要,它也会给。

老板的探头

转眼到了冬天,天气忽冷忽热,云层也厚了起来。老板一副冬季抑郁症的表情,天天黑着脸,还多装了几个监视探头。我们几个店员聚在一起挤眉弄眼,躲在背后骂他。到了中午,有个叫小红的苍白了脸,悄悄问我们:“上厕所被监视,算不算违法啊?”

当然要算!我以前在什么杂志上看过,监视员工上厕所是侵犯人权!我们给报社偷偷报了料,记者乔装进来,第二天报纸上就登了。

这下老板气坏了。一边忙着迎接各种检查罚款的官员,一边冲我们大发脾气。说我们吃干饭,前列腺都被监视,可还是丢了金货!幸好有些是假货,否则还不赔死?

他没说丢了什么,我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保安组长为何上星期突然不来了,看来是被香港人开除了。

洗手间里的探头,被勒令摘下。店里的探头,实行人性化管理,来了顾客,才会被打开。监视房里的保安组长换了人,据说是专业人士,退了役的老公安。不过下班前的搜查,比以前更严了,甚至提出要查。

一个月后,我当场抓住一起团伙骗子,其中一女的还冒充孕妇,想乘乱偷首饰。老板很是欣慰,给我加了三百元的工资,还封个官职叫柜长。

可是没几天,又出事了。下班后盘点,发现丢了一条两万多的金链。香港人气得要发疯了,调出所有监视录象,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快到年底了,大家心里都有些慌。不知道再发生一起丢失,我们的年终奖还会不会有。一年忙到头,盼的就是这一点钱,好寄回家挣点面子。老板想的却跟我们不一样,下班后叫我们开会。铁青着脸,说:“再丢一条项链,我立刻就关门!看谁先喝西北风!”

我们天天盼着地球转得快一些,到了年底,拿到年终奖,妈的立刻走人!

可是第二天一早,安顺就摇我:“快看快看,你们店门口怎么了?”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趴在小窗户上看。竟停了一辆警车,几个警察正在进进出出。香港人跟在后面垂头丧气,警察看天他也看天,警察看地他也看地。到了上班时间,老板说:“蠢蛋们,又丢了一个钻戒,四万八的那一个!”

他向我看来。我紧张地摇头,这枚戒指虽然摆在柜台里,但是被放在一个特殊的玻璃盒里,钥匙除了老板,我们谁都没有。而且因为价钱贵,很少有人看那个戒指,它更像是一个摆设。我说:“昨天没顾客要看它啊。”

老板说:“盒子并没有锁,我以为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如果昨天真的没有顾客要求看过它,那就只可能是我们自己人偷了。”

我立刻把头转向几个保安,这几个家伙平时让我够讨厌的了。我说:“那就是检查不严格,串通作案。”

老板点点头,顾不上烦了,竟有些欣赏地看看我:“公安的同志也是这么说的。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现在,你们就招供吧。”

会有人招供吗?当然不会有。而且老板说到要关店,我们立刻说不干,并且要求发年终奖,以后保证可以让他天天盘点做完,再离开店里。

现在他还能说什么呢?

来不及跑了

转眼到了年终,果真再没丢过什么。年终奖又推到了春节后,我大声说过完年,我是决定走了的,不说别的,上次揭发,等于得罪了所有的保安,他们不仅恨上了我,连来这里偶然跑一圈的棒棒都恨上了。竟当着我的面说,冬天吃狗肉,可是大补啊。

安顺还是老样子,对我死心踏地,还在准备嫁妆。但背着她,我用一条小项链,勾搭上了另一个姑娘。那女孩是新华路卖时装的,年轻漂亮得让我连多看一眼安顺的想法都没有了。

终于过完了春节,我想拿了奖金,请假回趟老家。老板黑着脸,训斥我:“集中清理,才发现又丢了八万多的货。你们个个怎么都这么没用啊。还想要奖金?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就别再来了。”

回家的事,我没有告诉安顺,当然也没有告诉棒棒。我是打算带着卖时装的小姑娘跑路的。可没想到,刚在候车室里坐下,就豁然发现安顺黑着脸,脚边蹲着棒棒,正坐在我的对面。我已经多久没仔细看过她了?红色头发也不火局油了,头顶星星点点的白发。

我吓坏了,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我想拉她出去谈。

“就在这里,”她说,口气坚定:“而且我已经报警了。”

“汪,汪汪!”棒棒竟也翻了脸,冲我叫。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棒棒的网球来:“你看清楚这是什么。”说着,两手一用力,一掰两半,里面竟是空的!

“你利用棒棒去你店里玩,藏在这网球里偷出来多少金货?”我背上冷汗飕飕,就差要朝她跪下了。

“你说过要给我送条项链的,”她大哭,扑向我身边卖时装的姑娘,一把揪下了她脖子上那条不值几个钱的项链。“你以为我一直不知道这事是你干的吗?即便你不给我项链,我也不会忍心去告发你。可是你竟然背叛我,让我怎么不恨……”安顺歇斯底里,我总算相信,女人吃醋会要人命。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赶紧跑掉。

可是,来不及了,几个警察正朝这个方向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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