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灯彩夜市千灯照碧云

时间:2022-03-16 12:08:15

又到一年元宵节,又到了秦淮花灯点亮时。很幸运,当年味越来越少,过节越来越平淡时,身处南京,年复一年的秦淮灯会,夜市千灯照碧云。

老城南寻灯者

第一次得知秦淮花灯,是在高中的课本中。“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相信很多人读朱自清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时,都像我一样怦然心动。我就是中了朱自清的蛊,读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为了看灯影,义无反顾地来南京上学。

来南京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夫子庙。秦淮河浑浊的河水让人很失望,倒是河畔大照壁上的双龙戏珠和金陵十二钗的花灯让人眼前一亮。南京有句话:“来南京不逛夫子庙,算没来;逛夫子庙不买花灯,算没逛。”来南京时,正值九月,没有见到秦淮花灯,不甘心。元霄节时,按捺不住欣喜,拉着寝室同学去夫子庙寻花灯。外地的同学踊跃报名,南京的同学按兵不动。

出门前,我们眼前就浮现出花灯绽放的情景,而忽略了南京的同学脸上诡异的笑容。一到夫子庙,我们傻眼了:夫子庙浮现出“半街瑟瑟半街红”的景象――悬浮在街道上空的,是火树银花的灯彩;流荡在街面上的,是密密麻麻的人流。这一天,我们有幸地见识了秦淮花灯艺人们压箱底的手段,但却不幸地和全国各地赴秦淮灯会的人流相会了。于是,整个夫子庙人只能单向通行。

看到一盏在寒风中摇曳的荷花灯,我想驻足观赏,但是转瞬间已被人流动带到了三米之外――此后十年,提起秦淮灯彩,我眼前就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场景:夫子庙大照壁上金碧辉煌的双龙和秦淮河畔遗世独立的金陵十二钗冷眼旁观她们脚下黑压压的人群。

所以,当摄影师拉着我去南京老城南寻访那些花灯艺人时,我就开始发憷了:“你确定你拍花灯时,能扎稳马步,不被看灯的人卷走?”

“你以为是海宁观钱塘潮呢?我们是寻访花灯艺人!”摄影师说完拉着我穿过夫子庙。

此时还在春节之前,但是街上已经点起了零星的灯彩。我刚在摇曳的荷花灯前驻足,想买一盏慰藉大学时的花灯未了情,但是摄影师却几乎要消失在灯影中。无奈,放弃花灯,去录那访花灯的人。

跟着摄影师穿街过巷,街道变得越来越破败,花灯也越来越稀疏。最终,在一条墙上写满“拆”字的巷口,摄影师举起了相机。

我试图顺着镜头的方向寻找荷花灯的踪影,但却只看到挂在竹竿上晾晒的腊肉和香肠,还有在断壁残垣前坐着小板凳晒太阳的老人,至于花灯,已经彻底消失在肉肠阑珊处。

这里便是被誉为南京“城之根”的老城南地区。朱元璋定都南京后,把南京城分为三部:东部皇宫,西北军营,南部居民区。以夫子庙为中心的南部居民区,是老南京商业最发达的地方,也是南京手工业者的聚集地。在明清之时,老城南一带有专办宫廷手工制品采买事宜的七作二房区。所谓七作即银作、铜作、染作、衣作、绣作、花作、皮作;二房是指帽房和针线房。因为手工业者聚业而居,因而产生了一些代表性的地名:比如专门从事花作买卖的,就叫花市街;专门从事衣服制作的地方,就叫估衣廊;专门做木工的地方,就叫箍桶巷……

跟随着摄影师的脚步,我料想花灯艺人的聚集地,应该也差不多取个灯彩街或者花灯坊之类的地名,但是摄影师却把我带进了一条名为大油坊巷的小巷。

终于抵达传说中的油坊巷58号。门口是个老式的门牌坊,从牌坊往里看,有庭院深深之感。看来,这是旧时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但是跨进牌坊后,我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我产生庭院深深之感的,不是院落,而是一间近百平米的大房间。房间的大梁上挂满了用塑料袋包裹的杂物,房间四周大约有几八个房间,几乎每个房间门口都停着一辆小推车。有的推车上铺上了各款式的鞋,有的挂满童装,有的则点缀着各式的首饰,还有一辆车的车架上挂了一只荷花灯和一只圆灯笼――这儿,是小商贩们的家,每扇门门口的小推车就是每家的门牌号码。现在是吃午饭时间,小贩们忙碌了一上午后,把推车推进这里开始给孩子们做饭。

百花丛中六十年

我们绕过花灯车,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在推开木门的一刹那,眼前突然变得五彩斑斓:屋外是朔风凛冽的寒冬,而门内却已经百花盛开――悬挂在房梁上的几十盏紫色的荷花灯早已经把这儿变成了夏日荷塘。当我们推门而入时,这些花灯似乎感受到从门中窜入的冷空气,迎风摇摆起来,宛如荷花随水波起舞。看到这震撼的场景,我们都愣住了,呆呆地仰望着荷花灯,就如同两只潜伏在水底垂涎莲花的鱼。

当我们在夏日荷塘玩得乐不思蜀时。一声推门的声响让我们重新穿越回现代。一位老者双手捧着一批双色的骏马模样的花灯走了进来。看到我们看荷花灯的表情,他似乎很满意。在点头示意后,把手上的骏马放在荷花灯下的案台上。此时,眼前展现别开生面的画面:黄色的骏马在开满荷花的湖底狂奔。

老人名叫曹真荣,是秦淮灯彩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曹老,你做的这匹马是不是叫的卢啊,居然能在荷花池底游泳?”我指了指悬挂着的花灯又指了指案台上的骏马打趣。

“它不是在水里游,是在天山飞好不好!”曹真荣指了指马蹄子,这时我才发,马有两只蹄子腾空,而另两只蹄子正踏着一只飞燕――原来这只花灯的创意来自马踏飞燕。每一年,曹真荣扎一只代表性的花灯,给自己一年的花灯创作定个基调。2014年是马年,曹真荣希望自己的花灯能够像马踏飞燕一般,上升到另一个境界。

过完年,曹真荣就整整七十岁了。2014,将是曹真荣扎花灯第六十个年头了。抬头望了一眼头上的百朵荷花,又抚摸着案台上的马踏飞燕,曹真荣开始回忆秦淮花灯的历史,讲述自己和花灯的情缘。

南京秦淮花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以往,每到元宵,宫廷都有用红木做骨,绸布裱糊制作宫灯的习俗,以示国泰民安;达官显贵们开始效仿宫庭宫灯的形式,制作了花灯,以示飞黄腾达;而贩夫走卒看到达官显贵家张灯结彩,竞相效仿,以示家庭美满。但是平民百姓根本无力消费红木绸布,于是就和竹子和纸张代替,于是就变成了一门篾扎纸糊的艺术。秦淮花灯就慢慢从深宫道场的祭祀道具变成了灯火满市井的民间娱乐。

明朝定都南京后,朱元璋为了招徕天下富商建设南京,极力的营造盛世氛围,甚至把元宵节张灯的时间延长至十夜,经常微服私访民间灯会;永乐七年(1409)初,明成祖朱棣更是“赐百官上元节假十日”鼓励百官与民同乐,这样一来元宵节灯会便成了南京全民性的娱乐。

因为明朝南京灯会通常在秦淮河畔夫子庙一带举行,一年一度的秦淮灯会几百年不衰,因而博得了“秦淮灯彩甲天下”的声名。几百年的耳濡目染,使扎花灯成了当地百姓的传统。

“像我家现在所在地方,是南京的老门东地区,旧时老门东和老门西是秦淮花灯艺人的聚集地。以往,这两个地方虽然处在城市,却留有大片的菜地。因而有数量庞大的菜农,这些菜农春夏秋三季以种菜为生,到冬天后闲来无事,就扎一些花灯来填补生计,于是秦淮灯彩就产生了。”曹真荣说,他爷爷就是这些忙时种菜,闲时扎灯的艺人中的一个。

曹家的花灯技艺从曹真荣爷爷算起,传到曹真荣女儿这一辈,已有四代人,跨越百年历史。

花灯“转基因”

每年元宵节前,曹真荣就会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每一年,他们都试图从这小小的作坊中提前打探到这年秦淮灯会的情报,因为曹真荣每年都会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花灯作品。2013年,蛇年生肖灯的设计愁怀了花灯艺人,但曹真荣却在他的蛇灯后脑勺上加了一个瓢,又取黄金蟒(满)这讨巧的名字,立马让蛇灯萌态与富气并重。

很多人关注曹真荣的花灯创意,但却鲜有人关注花灯花丽外表之后的工艺。

扎花灯最初是菜农用来填补家用的副业。最初时,菜农们用编箩筐剩下的竹黄边角料来做灯笼骨架,不需要太多技术,只要把它扎出来像模像样就行了。从曹真荣的父亲开始,曹家扎花就成了家庭的主业,手艺是核心竞争力。

传统的荷花灯,骨架是用竹黄制成的。制作骨架时,先把竹子削成细条形的的竹篾,长度视荷花灯的大小而定。荷花灯越大,竹篾越长。竹篾剥好后,下一步就、用纸绳把竹篾扎成竹箍。

“传统的花灯,都是用纸扎的,因为纸比麻绳更便宜,也更牢固。”曹真荣见我们将信将疑,拿起剪刀开始做示范。“剪纸时,要注意要顺着纸的纹理来剪,这样,剪出的纸能够承受的力也更大。”一张A3大小的纸,被曹真荣剪出了上百条纸带。他拿起纸带,两只手分别用大拇指和食指抓住纸带的两头,一只手朝里撮,一只手朝外撮。十几秒钟后,一张纸带就变成了一条纸绳子。通常的荷花灯灯骨,有四条经线和两条纬线构成。

扎经线时,把一条竹篾的两头交叉,竹篾头呈双手合十状,然后在接头处绑上纸绳,竹篾就变成了圆圈,扎一个荷花灯,用四条竹篾对扎,就成了八条经线;扎纬线时,把一条竹篾的两头并排,竹篾头呈双手合一状,然后在接头处绑上纸绳,竹篾就变成了椭圆形,扎一个荷花灯,用两条竹篾顺扎,就成了二条经线。

竹骨扎好后,在骨架上糊一层白纸,荷花灯就露出雏形了。“现在的荷花灯,就像刚出壳的鸡蛋,还不够漂亮,要让它变漂亮,我们就必须贴花瓣!”曹真荣把贴好白纸的灯笼放在一边晾干,开始制作花瓣。

只见他从座子底下拿出一只纸箱放在桌上,抓出一些剪成莲花花瓣形状的纸片。“花灯,是一门集剪纸、染色、纸扎、书法、刺绣等多种工艺为一体的艺术。像这个花瓣,每一张都是用手工剪出来的,这时,就要求艺人必须有深厚的剪纸功夫;剪出莲花花瓣后,还要把白纸染成白里透红的颜色,这时,不懂染色没办法做……”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做荷花灯,最难的是做出莲叶上的纹理。曹真荣首先拿出一只啤酒瓶粗的木棒,从桌子上拿出几张剪成莲瓣形状的纸片,把纸片叠在一起后紧紧卷贴在木棒上。然后抽出一条长长的细铜丝。一只手压住纸片,一只手往木棒上缠铜丝。当铜丝完全覆盖住纸片后,就把缠住铜丝的木棒塞进一个木质的圆筒中。然后像捣药一样来回捣弄几下,再把铜丝绕开,纸片上就留下细铜丝的压痕,这些压痕就成了莲花的纹理。

当莲花花瓣的纹理弄好后,曹真荣拿起花瓣一瓣瓣往白灯笼上贴。每个荷花灯,根据大小的不同,花瓣的数量不一。通常,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花瓣,要贴48瓣花瓣。当花瓣上完后,荷花灯的外表就像模像样了。这时,就进入了上灯环节――把一只带蜡烛的莲花放进灯笼里边,点上蜡烛或者上好电灯,一只荷花灯就完工了。

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原来价格低廉的竹子越来越难找,纸张也变得越来越贵。篾扎纸糊的秦淮花灯终于走到了十字路口。遵循了一辈子传统的花灯艺人也不得不面临抉择。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父亲第一次用铁丝做灯骨,用化纤布做灯面时,我曾经和他大吵过一架,甚至踩过他扎的花灯,但是当我跑遍南京城,也买不到竹子时,我知道,花灯不改不行了!”曹真荣,一直是秦淮花灯界的风向标,但是这花灯风向标在骨子里是守旧的人。

竹黄少了,铁丝可塑性强,又便宜,为什么不用?纸露置的时间短,布存放的时间长,纸不能弯,交接处不平,布却可以任意拉,为什么不能用布替代纸……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思想斗争后,曹真荣决定“人格分裂”。只留下一小部分最传统的篾扎纸糊的花灯慰藉自己的花灯传统,腾出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花灯的基因改造中。

在曹真荣看来,当花灯变成“转基因”后,也许它将不再符合一部分人的口味。但是,如果花灯不自我进化。夜市花灯照碧云的场景,就只能在前人的诗词中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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